《温疫论》现存版本的考证研究

 

   

       按考证古籍版本源流的一般程序，首先寻找该书最早的刊本。但考察结果却未发现该书有最早的刊本存世。据吴有性崇祯十五年壬午（1642年）自序，《温疫论》当撰成于此年。清•张以增序（1694年）称：“具区吴又可先生……著为是论，颜曰《温疫》。崇祯壬午刊刻行世，其版寻为兵火所焚。即有遗书数帙，复为人庋而不观，深可痛惜。”^[2]是知该书虽在明末刊行，但原版已焚毁。考书目中惟孙殿起《贩书偶记》（1936年）载有“温疫论二卷。明延陵吴有性撰，崇祯壬午刊”^[3]，孙氏老于古籍鉴定，其说不容轻视。查当今各图书馆书目，记载现存《温疫论》明末版有二：一为浙江中医学院图书馆藏订为崇祯壬午版的《温疫论》，一为国家图书馆所藏明崇祯恩仁堂本。考察此二版原书，卷首均署为刘敞校梓，卷上“发黄”条均有小字注：“此条必重刻者驳正之论”，又浙江藏本卷下数处“眩”字因避康熙名讳而缺末笔。据其他版本所存刘敞序，其刻书当在康熙己丑（1709年）。故仅凭卷首署名，就可判断这两种所谓明版均非真正的明版，而是刻成于清康熙后期。《全国中医图书联合目录》（以下简称《联目》）还载有两种清初刊本，分别藏国家图书馆和中国中医研究院图书馆。^[1]然经核查，中医研究院并无清初之本，国家图书馆将所藏书业堂本订为清初刊，但考察其卷首署名、原书版式、细微笔画及断版处，发现该本与前恩仁堂本系同一版木所印，均为康熙后期刘敞校梓本。

   

      据此，虽然近代书目著录有明刻本，但现存所谓明末或清初刻本均属于误认，应予纠正。《温疫论》最早的刻本，无论是明末本还是清初本如今均已不存。

   

      明末及清初本既已不存，该书的多种康熙间刻本应该是现存早期刊本。《联目》著录的《温疫论》清康熙刻本至少有5种。经考察原书，这些所谓康熙本的扉页都没有注明刊刻年代，著录者认定它们属康熙刻本，乃据校梓者的序言。因此，这些康熙本严格说只是康熙序刊本。目前被用作《温疫论》校点底本的康熙序刊本主要有4种：石楷（临初）校梓本、张以增（容旃）评点本、刘敞（方舟）校梓本、《醒医六书》本（以下分别简称“石本”、“张本”、“刘本”、“醒医本”）。

   

      在逐一考察并比较诸本异同之后，发现不仅不能单凭校梓者的序言确认刊刻年，也不能单凭《温疫论》扉页所题文字。因为书商随意更换扉页以谋利的事是常有的，使得扉页与卷首所题校梓者出现矛盾。为了取得确实的考察依据，本文确定各版本的依据，是综合考察序言、卷首题署与正文特异性的内容。

   

      1、石本（1691年）

   

      天津中医学院图书馆藏金陵长庆堂本可作为该系统版本的代表。该本2卷，首为康熙辛未（1691年）徐文驹（子文）序，次为崇祯壬午吴有性淡淡斋“自叙”。目录题书名为《温疫方论》。卷首题书名为《温疫论》，作者“延陵吴有性又可甫著”，参校者有檇李石楷临初、甬江徐文炳天章、魏塘唐之柱石公（上卷）、武原徐扆臣澹菴（下卷）。徐文驹序中提到其父徐遂生曾致力于刻印明•张景岳诸书事，并指出此书乃石楷出其所藏付梓。该本不避清康熙名讳。卷上“发黄疸”条后载：“愚按：旧论发黄，有从湿热，有从阴寒者。阴阳（病）发黄确有其证，何得云妄？湿热发黄尤为最多，大约如合麴相似。饮入于胃，胃气熏蒸则成湿热，湿热外蒸，透入肌腠，遂成黄病。燥火焉有发黄之理？此言为吴君白圭之玷！”^[4]

   

      这一段文字直接批评了吴有性燥火发黄的观点，但此前却未见吴有性论燥火发黄的任何文字，显然此处有脱文。又卷上末节“乘除”之文，止于“愈补愈危，死者多矣”，而在其他版本中，此下还应有一段文字。这两处文字可以说是该系统版本的特异之处。此外，长庆堂本书末有《愈风仙丹》数叶，末署“康熙二十五年岁在丙寅（1686年）仲冬月西蜀临邛庠生王前驱谨书”，这段文字与吴有性《温疫论》无关，当系刊刻者附刻之文。

   

      与长庆堂本同属“石本”的刊本有中医研究院藏书业堂本。扉页题“徐遂生先生鉴定，檇李石临初、甬江徐天章两先生参较，吴又可先生温疫方论，吴郡书业堂梓”。该本卷数、卷首题署、版式及正文内容同长庆堂本，惟缺康熙辛未徐文驹序。此本不避清康熙名讳，当亦属康熙间刻本，无附刻内容。又国家图书馆藏大兴堂本，扉页所记除堂号之外均同书业堂本，卷首、正文内容亦同。但卷下“诸家温疫正误”所引“汪云”误作“注云”。刻工较差，避讳不严格，无附刻。又中医研究院图书馆藏同善堂本，扉页题“乾隆乙卯（1795年）冬新镌，吴又可先生瘟疫全书，同善堂藏板”，有无名氏序，无吴氏原序。同馆藏道光辛卯（1831年）述古堂本。此二本目录所题书名及卷首所署参校人名、正文内容等亦同长庆堂本，且不避清康熙名讳。

   

      综上所述，石楷校梓本的共同特点是2卷，卷首署为石楷、徐文炳、唐之柱、徐扆臣同参；目录题书名为“温疫方论”；吴有性的籍贯写作“延陵”；有脱漏条文（见“乘除”条等）及补注按语（见“发黄”条）。

   

      2、刘本（1709年）

   

      该系统刻本亦为2卷，最重要的特点是卷首署有“仪真刘敞方舟校梓”。属于“刘本”系统的刻本甚多，现存刘本系统的传本大致有国家图书馆藏康熙四十八年刘敞序刊本（如书业堂本、恩仁堂本）、中国中医研究院图书馆藏刘敞校梓本、浙江中医研究所藏重刻刘敞本（书品极佳）、日本明和己丑（1769年）本、新聚堂本等等。此本脱漏或撤去校梓者序言之后，经常被误订作明末或清初刻本。

   

      据日本明和刊本所载，该系统最早的刻本除吴有性序之外，当有刘敞、先著、吴炤吉三序，均撰于康熙四十八年己丑（1709年）^[5]。今国内所见该系统本或仅存先著“重刻温疫论序”与刘敞序，或仅留吴有性原序。其中先著序称：“今吴氏残编复出于斯时”，似乎刘敞所得乃《温疫论》残编。又刘敞序称：“向有颠倒原文，窜以臆见，另立书名，拟为己有，则大失作者之用心矣。今岁时疫流行，而此书近鲜传板，予因重为校梓。”^[6]故此系统的版本都署名为刘敞校梓。

   

      3、张本（1694年）

   

      该系统版本有张以增（容旃）“叙言”。据《联目》所载，此类刻本有天津中医学院藏葆真堂本、成都中医药大学藏张以增本。今考察天津藏葆真堂本，该本2卷，后附“温疫正误”3则，扉页“延陵吴又可先生著”，目录题书名为“温疫论”，卷首署为“具区吴有性又可甫著，嘉善张以增容旃校阅”，书前有甲戌（1694年）张以增“叙言”，次为“参订同人”10人姓氏，参订者中有清初颇有名气的医学家蒋示吉（仲芳）、尤乘（生洲），可见此本参订班子的实力。

   

      张以增叙言称：“一日偶过朱震谷表侄案头，获睹是本，授而读之……但余于医书，亦无师授，间从读礼之暇，翻阅此论。其中稍稍有得者，不揣鄙陋，妄加点抹。”^[7]张氏在书中有很多小字评点文字，是其特异之处。

   

      该本所收“温疫论原序”，署为“崇祯壬午吴趋吴有性又可撰”，其中地名“吴趋”恐系笔误。此序与“石本”署为吴有性淡淡斋序学术观点相同而文字多异。今《温疫论》各版惟此本存有此序，与其他刊本的吴有性自序相比，最明显的差别是没有开头的一句：“夫温疫之为病，非风、非寒、非暑、非湿，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。其传有九，此治疫紧要关节。奈何自古迄今，从未有发明者。”

   

      从文字内容来看，该本卷上“发黄”条后无“石本”所加的“愚按”，但却有“石本”遗漏的吴有性论燥火发黄的文字：“旧论发黄，有从湿热，有从阴寒者，是亦妄生枝节，学者未免有多岐之惑矣。夫伤寒时疫，既以传里，皆热病也。熯万物者，莫过于火。是知大热之际，燥必随之，又何暇生寒生湿？辟（譬）若冰炭，岂容并处耶？既无其证，焉有其方？不为智者信。古方有三承气证，便于三承汤加茵陈、山栀，当随证施治，方为尽善。”^[8]为叙述方便，今将上引文字称作“旧论”。这一段文字当是吴有性原著所有，很能体现吴氏对黄疸病因的独特观点。张以增对吴氏此论也有垢评：“湿热相蒸，方有黄病。岂有干热生黄之理乎？汤水入胃，真湿也。论中生湿之言欠妥。”但此评论完全不同于“石本”的“愚按”。此本在卷上末句“愈补愈危，死者多矣”之后，另出一段大字文：“要之，真怯证世间从来罕有。令患怯证者，皆是人参造成。近代参价若金，服者不便，是以此证不生于贫家，多生于富室也！”^[8]与其他版本相对照，可知这也是一段“石本”脱漏的文字。据此，“张本”确实保留了《温疫论》的某些原始内容。但对照“石本”、《醒医六书》本、《四库全书》本，可知该书又另有阙文。如下卷“劳复、食复”条中缺安神养血汤，“小儿时疫”缺“小儿太极丸”。值得注意的是，“张本”在正文两卷之后，有附录“温疫正误”3则。这3则正误在“石本”是作为卷二的组成部分，而非附录。考察清代书目，多数著录的通行本是正文2卷，补遗1卷。符合这一特征的版本主要有《醒医六书》本。

   

      4、《醒医六书》本（1715以前）

   

      这是一种翻刻甚多的《温疫论》版本。2卷，卷下附有“补遗”。其特点之一是吴有性的序言被称为“醒医六书瘟疫论引”，卷首书名作《瘟疫论》。作者署为“具区吴有性又可甫著”。校订者则随版本的不同而不同，主要有：“嘉善张以增容旃评点，金溪周斓宣佐校订”（令德堂本）、“新城黄文炳淮川，孔毓礼以立，张枸梓岸重订”（文华堂本）、“松陵许永康尔宁校阅”（年希尧本等）。其中又以署为许永康（尔宁）校阅者最多。

   

      以上诸本均含有一共同的序言，即康熙五十四年（1715年）补敬堂主人所撰的序言，这也是该刊本最早的序言。据此序，该系统刊本最早应是“补敬堂主人”出其藏书予以刊行。而“补敬堂主人”其人其事，惟有天津中医学院藏本书前朱文略加介绍，云先生虽非医者，但却能医，“人竟以神仙称之”。蒙其德者欲为先生寿，但先生却将所藏《瘟疫论》刊行，并在该书增附若干“附按”（医案）。“众请留衔，先生曰：吾刊此帙，宁欲作骥尾蝇哉？况吾学医未久，术欠精纯。夫行未成而名遂播，声闻过情，君子耻之。因并不著姓氏，自谓补敬堂主人云。”^[9]因此该书与他本不同的是，在补敬堂主人序之后，有“释序”、“附按”的内容，为该本的特异性内容。此后乾隆五十六年（1791年）彭教谦重镌本猜测补敬堂主人就是“戚学士”戚麟祥，但目前尚无佐证。

    

      所谓《醒医六书》，顾名思义应该是6种书组成的丛书，但迄今未发现还有题为“醒医六书”的其他刊本。从内容上来看，该本虽然增补了一些内容，但也保留吴有性原著的某些重要内容。例如该本“补遗”的安神养血汤、疫痢兼证、小儿太极丸三则，其中2个方剂可以补“张本”之所缺。又如卷上之末一句，该本作：“近代参价若金，服者不便，是以此证不死于贫家，多死于富室也！”其中两个“死”字，在“张本”作“生”字。据此句上文有“愈补愈危，死者多矣”一句，当以“死”字为正。

   

      《温疫论》在康熙后期开始见于书目记载。清•陆漻《佳趣堂书目》（1717年）已经著录了《瘟疫论》书名。乾隆间及其以后，《温疫论》见载于十余家书目，又以正文2卷、补遗1卷的版本最为通行。^[10]

   

      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（1782年）载：“瘟疫论二卷，补遗一卷，通行本”。四库馆臣解释补遗一卷内容为：“其书不甚诠次，似随笔劄录而成，今姑存其旧。其下卷劳复、食复条中载安神养血汤，小儿时疫条中载太极丸，并有方而无药。又疫痢兼证一条，亦有录而无书。故别为补遗於末。又正名一篇，伤寒例正误一篇，诸家瘟疫正误一篇，原目不载，盖成书以后所续入。今亦并录为一卷，成完书焉。”^[11]

   

      核对该书的内容，书中有吴氏论燥热发黄，上卷末句亦同于“醒医本”，故当属于“张本”系统。从该书的目录卷次来看，反映了四库馆臣的校勘工作。本文前述诸多康熙间刻本中，只有《醒医六书》本书后有“补遗”。该书将“张本”在卷下之末用“温疫正误”为题记录的正名、伤寒例正误、诸家瘟疫正误3则（“石本”归入2卷正文中），以及“醒医本”之“补遗”卷中的安神养血汤、太极丸、疫痢兼证3条一并收入其书后的“补遗”。

   

      然而，该书所收吴氏之书，无论书名还是正文，“温疫”全改为“瘟疫”。据吴氏“正名”一论，此改显然不符合吴氏本意。另外，该本缺少吴有性及后来校阅诸家的序言，这对考察诸版源流不利。

   

 小  结

   

      本文考察了明•吴有性《温疫论》现存各主要版本，证实现有所谓崇祯原本及清初本均属误订。康熙间刊行的版本中，以“石本”、“张本”为早，“刘本”源于“石本”，《醒医六书》本则与“张本”多同。《四库全书》依据的通行本与“张本”、《醒医六书》本更为接近。但以上各本都不是吴有性《温疫论》初刊本，互有缺漏。从最为接近吴有性原著的角度来说，可选择“石本” 、“张本”的最早版本作为整理的双底本，现存“刘本”、《醒医六书》本的最早刊本及《四库全书》传本可选作整理时的主校本。

 参考文献

   

      1  薛清录  全国中医图书联合目录[M].北京：中医古籍出版社， 1991：384～385

      2  明•吴有性  温疫论[M]  清葆真堂刻本：叙言

      3  孙殿起.贩书偶记[M]  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2：230

      4  明•吴有性  温疫论•卷上[M].清金陵长庆堂刻本：20

      5  明•吴有性  温疫论[M]  日本明和己丑（1769年）北陆荻元凯刻本：前序页

      6  明•吴有性  温疫论[M]  康熙四十八年序刊本：刘敞序

      7  明•吴有性著，张成博，等校点  温疫论[M]  天津：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，2003：叙言

      8  明•吴有性.温疫论[M].清康熙间葆真堂本，卷上：21，53

      9  明•吴有性.瘟疫论[M].清康熙间醒医六书本（天津中医学院藏）：书前题识

     10  李茂如，等.历代史志书目著录医籍汇考[M].北京：人民卫生出版社，1994：213，243，585，699，854，917，1066，1089，1186

     11  李经纬，孙学威编校.四库全书总目提要•医家类及续编[M] 上海：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，1992：76.